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 王增强
40多年前，中国工程院院士、之江实验室主任王坚还在读大学时就开始接触人工智能（AI）。那时，AI还是一个小众词汇。时至今日，AI已广泛渗透到人类生活中，甚至变得有些“过热”，人人都能说两句。
日前，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对王坚进行了专访。当大家都在追逐“大模型”、焦虑“算电供需平衡”时，王坚提醒：“不要焦虑，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的‘扫盲阶段’；也别跟风，不要把真正意义上带来变革的人工智能，模糊在那些热词中。”他还看到，有不少年轻人在AI领域创业，年轻人应该是变化的创造者，而不是适应者。
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的“扫盲阶段”
关于社会上因AI快速发展而产生的焦虑情绪，王坚认为要“放宽心”。他说：“当前，大家对AI有点恐惧、陌生、不确定，都是正常的。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的‘扫盲阶段’。”这个判断基于他对AI发展历程的观察。
“人工智能有很长的过去，但只有很短的历史。”在王坚看来，很长的过去都是铺垫，真正的转折是2017年那篇提出“Transformer架构”（一种深度学习能力最大限度释放的模型架构）的论文。
2017年，Google Brain（谷歌大脑）团队发表了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的Transformer架构现被广泛用于训练大语言模型（LLM）（以下简称“大模型”）。“论文发出时，8位作者以及公司管理层都没有意识到这篇文章的颠覆性，大家都懵懵懂懂的，一直到一家创业公司——OpenAI的出现。”王坚回忆。
2022年年底，OpenAI发布了以Transformer架构为核心的ChatGPT。如今3年过去，局面有了质变。王坚很赞同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在回顾2025年工作时提到的一句话——国产大模型引领全球开源生态。他认为，“引领”这个词非常准确和传神，它不是简单地评判好坏，而是在这场全球科技竞赛中，中国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和节奏。
AI快速发展，也让科技创新的逻辑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一种说法：在AI的辅助下，一名科学家一年就能干以前10年才能干完的事。“先不谈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但至少能看到这样的趋势，这是一件实实在在会发生的事。”王坚认为，这实际上是一次科学革命，带来的变化不仅是提高效率，更意味着会有很多全新事物产生。“AI已经深刻影响了我们的工作、生活，最后也会影响到我们的生存方式。”
但王坚认为大可不必焦虑，他举了个例子：如果AI让社会效率足够高，以后可能没有地方需要排队。
从发展的角度看，王坚认为AI就是知识时代的“印刷术”。“如果没有人工智能，大部分人没有机会如此广泛、深入地接触到人类留下来的知识，更不用提把这些知识应用到工作生活中。”王坚说。
把AI送上太空
AI时代，算力是发展的基础。王坚所在的之江实验室正在干一件听起来有点科幻的事——把AI送上太空。
2025年5月，太空计算卫星星座搭载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功发射，“一箭十二星”，这是之江实验室发起的“三体计算星座”的首次发射。“三体计算星座”是一个具有千星规模的太空计算基础设施，其通过“算力上天、卫星互联、实现人工智能模型上天”，推动太空科研范式变革。
谈及构建“三体计算星座”的初衷，王坚给出的答案很现实：太空中有通信、导航、遥感等多种卫星，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算力”。他说：“过去卫星也有计算机，但计算规模太小。今天我们说‘算力’，是因为其计算能力已规模化、指数级增长，成为一个独立变量。”
王坚提到，现在天上大概有800颗在轨遥感卫星，但多数数据都没有被传回地面，因为传输和处理能力不够。到2032年，卫星数量可能超过3000颗，每天产生的数据如果不在天上处理，就永远无法被有效利用，所以天上的事情必须在天上干。
“现在太空上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不足以支撑把人工智能大规模部署到太空中。”王坚说，把AI部署到太空，第一步就是把算力送上太空，其次是让卫星互联互通，最终是要把模型送到太空。目前，“三体计算星座”已实现星间组网突破，通过在轨协同完成了10个AI模型与应用的部署与验证。
把AI送上太空难吗？“难。”王坚提到，这有巨大的技术壁垒，更需要创新的勇气。难的还有“找钱”。“要么跟政府要，要么找投资。”王坚坦言，把AI送上太空这种听起来太超前的事，已大大超出风投愿意承担的风险，“当创新到了一定程度，原本的框架是很难来支持创新的。”
“这就需要我们找到让不同创新要素形成科技创新聚变的方法。‘三体计算星座’能启动，就是中国创新聚变生态的最好体现，大家愿意为未来下注。”王坚说，“三体计算星座”正是之江实验室协同全球不同的市场主体和机构来共同完成的，“未来即使你只有一颗卫星也能通过星座发挥价值”。
关于在太空构建算力会带来的改变，王坚畅想说：“未来数据可以在轨完成分析，不像现在要先把卫星数据传回地面，比如气象预报将更准确。”在他看来，所有对自然灾害的监测都会发生变化。更重要的是，AI技术、卫星技术、传感技术等都在慢慢成熟。“AI到天上去，最重要的不是为地球服务，更是为人类走到深空服务。”王坚认为这才是终极目标。
不能在AI内部再搞很多“时装秀”
业内流行一种说法：AI的尽头是电力。国际能源署2025年4月发布报告称，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预计将增长一倍以上，AI将成为这一需求背后的强大动力。
“担心电力问题的声音主要来自美国。”王坚表示，“在用电上，中国不应该跟着美国一起焦虑。”他摆出了一组数据：中国的发电量是美国的3倍左右。更重要的是，中美两国用电结构截然不同——美国居民用电大于工业与商业用电，而中国工业与商业用电占据了绝对主导。这意味着，美国要发展AI，电网中真正用于工业、用于支撑未来AI算力的电力缺口较大。而以我国目前的算力规模来看，电力供给是足够的。
王坚特别提到中国的另一个优势——清洁能源。“在我国西部，有大量清洁能源可以被开发利用，通过特高压直流输电技术，为AI算力中心提供绿色电力。”王坚认为，从长期看，随着技术的进步，AI在未来还可以用更少的电干更多的事。“所以中国不必焦虑电力问题，应该利用好自身优势，把真正难的事——人工智能芯片和人工智能模型做好。”王坚说。
3年前，王坚曾批评科技创新被搞成了“时装秀”，大数据、区块链、元宇宙……新名词一个接一个。3年后的今天，再看AI、大模型、具身智能等热潮，他坦言：“‘时装秀’确实少了，但还有一些‘影子’在。”
“现在，大家都很专注在一件事上——人工智能。”王坚说。比如，政府工作报告连续3年提到“人工智能+”，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各地纷纷成立“人工智能局”“人工智能发展中心”等。但新问题是：“人工智能这个词太热了，热到大家不求甚解，以至于不管什么产品都往这个筐里装。这会把真正意义上带来变革的人工智能模糊掉。”
王坚举了个例子：现在很多人乱用“大模型”和“小模型”。严格意义上讲，现在的AI都是“大模型”，没有“小模型”的概念，只有小规模的大模型，但架构是相同的。“人工智能是科技创新、产业创新的关键变量，这需要一个统一的认识。”王坚强调，不能在AI内部再搞出很多“时装秀”来。
他还提到了当下很火爆的Agent（智能体）。有人说：去年的潮流是大模型，今年的潮流是智能体。在王坚看来，这逻辑不对。他强调，Agent的常用翻译为“智能体”，事实上称为“智能代理”更确切，它是把大模型用起来的中介或机制，Agent和大模型不是取代的关系。“人工智能基础模型依旧是竞争最激烈的一个领域，技术正在逐渐成熟，Agent是让模型发挥作用的关键一环。”王坚说。
年轻人应该是变化的创造者，而不是适应者
最近，一种新创业形态——“一人公司”火了。所谓“一人公司”（英文简称“OPC”），是指个人借助AI工具承担代码生成、内容创作等标准化任务，并专注于战略决策与创意设计的一种创业模式。
王坚很关注AI对中小企业的赋能，他更愿意把“一人公司”看作是中小企业的一种极端。在他看来，“一人公司”的产生证明，在AI辅助下，可以用很少人干更多的事情，“这还不是简单的量多，而是可以干更有创造性的工作，这对中小企业更友好”。
王坚提到了中国的AI开源生态建设。他说，模型开源了，中小企业在基础模型上就不需要再投入，其实这是企业最大的投入，“所以，一个更宽松、更活跃，让大家更有安全感的创新环境对中小企业来说很重要，能大大降低创业成本。”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在部署今年工作任务时提出，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
具体到人工智能，王坚认为这句话就可以翻译成：创造一个良好的人工智能创新环境，推动创业企业变成科技领军企业。“这句话极其有分量。”王坚说，中小企业规模小但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它们的创新能力是一种稀缺资源，事实上中小企业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大机会，就像当年互联网一样。
“人工智能是年轻的事业，也是年轻人的事业。”这是王坚非常赞同的一句话。他说，年轻的事业，意味着在人工智能领域没有所谓的“专家”。年轻人的事业，是说进入这个行业需要勇气，大部分有成就的人都不愿意进，或者他们用原行业的经验来看当下的事，其实对他们并不友善。“反而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进入这个行业才最有收获。”
当下，有不少年轻人在AI领域创业。3年前，王坚说，年轻人不需要年长者的说教，需要的是同龄人之间的互相鼓励。“这个世界就是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年轻人，社会再发达，也要有人去探索，这个人一定是年轻人。”今年，他说：“年轻人还是要任性一点，决定要干，就应该去干。”
基于对过去3年的观察，王坚预测，从现在到2050年，社会要发生的变化将比他原本想象的多得多，可能真的会有“天上一天、地上10年”的感觉。对于自己，王坚希望能成为变化的一部分。对于年轻人，他强调，年轻人不应该去想怎么适应这个时代。
“他们应该是变化的创造者，而不是适应者。”王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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